一架飛機直衝雲霄,最後於乳白色的雲霧中平穩飛行。

龍婆正在飛機上態度悠閒地閉目養神。

此時的她不是那副小女孩的樣貌,而是又換回了平平無奇的中年婦女的臉。

整架飛機都被觀星會的人包下了,冇有外人,所以無論談論什麼都不會觸犯忌諱。

就連飛機駕駛員都是通靈者裡選拔出來的人才。不過,他和包括機組和安保在內的機上人員,其實並不隸屬於觀星會,而是那個國家派來監視他們的。

能被客客氣氣送回來,算是她這張老臉起了作用,龍婆一再重申觀星會內部勢力和觀點的分裂,以及自身立場,並且通過行動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認可;再加之時值多事之秋,高層決策者有太多事情需要處理,他們不希望在這時候放一群外人節外生枝,所以在簽了幾份檔案後就被打發出來了。

至於龍婆等人原本的目的,自然是冇希望達成。在神媒大戰結束後,龍婆數次尋找機會和那位新生靈媒私下交流,結果都是被果斷拒絕,冇有被直接掃地出門都算是對方心情好。

“老大,我們現在這種情況,是不是算已經完蛋了?”

一個男人從後排起身,嬉皮笑臉地湊過來,很親熱地喊著“Boss”。

“你管我叫老大?”

龍婆睜開眼睛,平靜得看著他。

“我記得你是孟正的人吧?”

她將所有留在錦江市的觀星會人手全部帶走了,並冇有分是自己認識的或是不認識的——因為,所有跟隨著孟正腳步在錦江市區內大搞破壞引發混亂的傢夥們,都已經被殺了。

這同樣是他們能被輕易放出來的關鍵性理由之一。

龍婆還記得那群人的淒慘死象:他們渾身上下都有血肉被挖開過的傷痕,深度從數厘米到一分米之間,粗略一看每個人身上都有幾十道,稱得上遍體鱗傷。

而最矚目的傷口則在他們的眼眶處,兩顆眼珠子的晶狀體被生生扣挖出來,麵容因體內大量流逝的血液灰白,因激烈且漫長的痛苦折磨而扭曲;

從他們指甲的磨損情況來看,很容易便能讓人聯想到這樣一幅詭異可怖的景象:

死者們的身上浮凸出一隻又一隻的眼球,滴溜溜地轉動著,即便挖去自己的雙眼,卻依然能感受到器官自體內長出的強烈麻癢,忍不住開始抓撓全身,用指甲將增殖的眼睛一顆顆挖出來……

這種猜測並非空穴來風,因為她不是第一次見到被閻王殺死的人。

龍婆有個[蠱王]的稱號,而這個稱號的上一位持有人,是號稱“最接近神媒的男人”,曾經在東南亞地區有著巨大影響力,甚至建立起了一整個****的王國,結果因為入侵中國邊境地區而被“閻王”親手殺死。在他死後,整個王國分崩離析……

那是發生在三十年前的事情,因為和龍婆本人有著一定聯絡,因此她記憶猶新。

而和她不一樣,觀星會剩下來存活的那些人,其實是從那一刻才意識到,自從踏入這座城市以後,他們一舉一動都處在被監視的狀態中,對於自己還能倖存這件事,充滿了驚懼和後怕。

“是啊,以前是。”對方苦笑著說道,“但我隻是個不受重視的嘍囉。我現在很慶幸這一點。”

他看了一眼飛機乘務倉後方,那裡有一個單間、一架手術床,一個渾身裹著白色繃帶的女人正躺在床上吊著點滴。

“我還以為孟正和瑪麗小姐兩個人是兩情相悅的戀人,他們對話的時候總有種打情罵俏的感覺,大家都覺得這兩人最後會在一起。另外,那傢夥平常說話的態度很友善,也很樂於幫我們解決麻煩,完全看不出身為高等靈媒和會長直屬的傲慢,可是冇想到……”

身體被孟正強行占用,能力過度使用的瑪麗·奧索萊,目前還在深度昏迷當中,根據相關檢測,就算她之後能甦醒,也有很大機率成為植物人。

“他是個冷血的混賬,根本不把彆人的性命當回事。”男人將牙齒咬得嘎嘎作響,充滿憤恨。

“在那位會長手底下乾事,遲早會變成這樣。”龍婆淡淡地回答,“這就是觀星會的末路。”

“是啊,所以我纔想另投門下。”

“隻可惜,你覺得我這根‘大腿’還不夠粗。”

“我隻是覺得,我可能會不太適應東南亞那邊的環境。”

對方有些尷尬地笑了笑。

“和我們這些人比起來,您已經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,但,但那可是神媒……您不就是出於這個理由,纔想拉攏那位林星潔小姐嗎?可惜現在我們的計劃已經完蛋了,能活下來都是因為她的寬宏大量……”

“大概,完蛋了一半吧。”

龍婆說。見對方一臉困惑,她搖搖頭,冇有再說下去。

“龍婆大人,您覺得我們接下來該如何做?冇有彆人為我們撐腰,恐怕就算回去一樣討不了好。”男人遲疑地問道,“就算會長不把我們放在眼裡,想要討好他的人會內會外一大堆,肯定會有人打我們這群殘兵敗將的主意,特彆是新生神媒的訊息曝光出去以後……”

“那就去流浪吧。”

她說。

“另立門戶,告訴世界,觀星會內部尚且我們這樣的人存在,將所有對現任會長的決策態度不滿的人全都召集起來。即便不能達成統一意見,一樣可以利用局勢,建立攻守同盟;哪怕是不願意光明正大掀起反旗的人,也可以嘗試著建立聯絡。”

“以上這些,都是新的神媒決定帶領我們這群人前進之前,應該做的準備。”

對方愣了一下。龍婆的建議並冇有出乎他的預料,男人真正注意到的是“我們”這個詞,一時間又是震驚又是喜悅,語氣裡滿是不敢置信:

“您……難道還願意帶領我們?您不打算回泰國嗎?”

飛機上的其他乘客們,此刻同樣被兩人的談話所吸引,慢慢靠攏過來。

龍婆在觀星會內的身份是顧問,幾乎不參與相關事務的決策,出手機會寥寥;再加上她是泰國國師,勢力根基在東南亞,不應該陪著一群小角色瞎胡鬨……

所以,從錦江市逃竄回來的觀星會殘黨,從一開始就冇把這位最強者算進己方陣營裡,他們隻是希冀著能從對方口中得到指引。

“龍婆女士,您說的是真的嗎?”

有人忍不住開口。

“我不希望給故鄉的人們帶來麻煩,僅此而已。”

龍婆又閉上了眼睛。

“如果你們願意讓我加入……”

“當然!這是我們的榮幸!”

男人大喜過望,觀星會成員們個個麵露喜色,那愁雲慘淡的氛圍總算被沖淡了些許。

哪怕對方話語中的意思“我捨不得自己的地盤在衝突中受損,想要利用你們這幫傢夥”,對他們來說仍然是難得的機會,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被聲名顯赫的一國領袖利用的價值。

有龍婆擔任首領,他們起碼不用擔心回程路上的安全問題——除非觀星會會長本人親自出手,但這幾乎不可能。

“對了,您剛剛說‘完蛋’一半’……難道這句話的意思是,除了林小姐以外,我們還有彆的人選嗎?我們真的有希望……對抗那位會長嗎?”

“她會來的。”

龍婆說。

“林小姐有想要實現的願望,不會停留在原地駐足不前。我們需要做的隻是等待,並順著她的旅途往下走,期盼能否在中途實現自己的理想。我們將要陪伴和跟隨的人,是這個時代的寵兒,這註定會是一趟順風車。”

她用的是一種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景象後感慨萬千的語調。

觀星會的人們……不,應該說是龍婆的下屬們,全部麵麵相覷,顯然都搞不懂自己的新老大在說啥奇奇怪怪的話。

就在這時,飛機上突然起了一陣騷亂。

“怎麼了?!”

很快有人前去檢視,發現是一個正躺在地上打滾的男人,他的頭髮鬍鬚全都白蒼蒼、亂糟糟,身上衣服臟兮兮的沾滿灰塵,看著就像個流浪漢。

但事實上,他卻是這坐飛機上除去龍婆以外,業界名聲最響亮的男人。

來自印度的苦修士辛格·坎,據說有著預知未來(這點存疑)和直接對遠境內部進行觀測的罕見能力,觀星會就是依靠他的力量確定了新神媒的誕生。

“How……hoossible……?”(這怎麼可能?)

辛格·坎被人們攙扶起來後,口吐白沫,鼻孔流血,眼球翻白,嘴巴裡嘟囔著同一句咖哩味十足的英語。

所有人都在不知所措的時候,龍婆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,走到印度人身邊。

辛格·坎的觀測能力,是她都無法忽視的。對方之所以會變成這副德行,明顯是不可控地目擊到了某種衝擊力巨大的遠境異常現象……

到底是什麼事?發生在何方?

她蹲下來,撿起從辛格·坎手中掉落的地圖。

龍婆不是第一次看見它,上麵記錄的是一朵絢爛的曼陀羅花,是由預言者本人的鮮血繪成,代表著最為不詳的跡象。

它輝煌燦爛地盛開在這座濱海城市,象征著不可控的佞神之力——

“……不,不對。”

龍婆喃喃。

既然神媒戰爭已經結束,這朵曼陀羅……怎還開在此處?

她在事後親眼見過林星潔,自然清楚對方已經不再是未覺醒的不完整神媒。

地圖上冇有其它國家地區盛開曼陀羅,同樣證明瞭這一點:成熟的神媒不可能出現在上麵。

那……

如今盛開的曼陀羅,又象征著何物?

還冇等她想明白這個話題,整架飛機突然劇烈震動了一下,開始隨著高空氣流反覆顛簸。一時間,機上的人們和物品東倒西歪,機體外層的金屬架構傳來不堪重負的刺耳“吱嘎”聲。

龍婆麵色一變,連忙走到窗戶邊,朝著外側的世界望去——

八千米以上的高空,澄澈的天與厚重的雲,全都被滂沱大雨般若有若無的銀色絲線所洞穿,而這架飛機自然被囊括在其中。

“這、這是怎麼回事?我們不是纔剛起飛不久嗎?”

有人驚慌失措地大喊。

“抱、抱歉,我也不知道什麼情況……”

機長的聲音從喇叭裡傳來,聽上去同樣慌張得不行。

“馬上就要出錦江市領空了,飛機就突然失控了,好像撞到了看不見的牆壁上一樣——”

龍婆攥緊手中的地圖,若有所思。

不準備放我們走嗎?

眼下這種情況,恐怕意味著在很長一段時間內,錦江市都會是一座……

無人能離開的城市。